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墨鏡拔除記




你相信我們經常都是戴著一副墨鏡看世界嗎?
很多時候,令我們受困的並不是現實,而是心中的成見。

「下週諮商時,我希望能邀請爸爸媽媽一起來,可以嗎?」
忘記是第三次還是第四次憂鬱症諮商時,心理師開口說了這句話。雖然她用的是問句,並且表示會尊重我的意見,但我很明顯地感受到,她心中的想法與其說是「請求」,不如說是「要求」。

「可是我就是因為不想改變我父母,才來這邊諮商,希望找出自我適應的辦法的……」
我看著心理師,心中天人交戰著,但基於信任心理師的專業,掙扎一會兒之後,我還是答應了。回到家,我看爸爸坐在客廳看電視,我就直接問了他是否願意參加諮商,他只平淡地回了我一句「老媽要去我就一起去」。老實說,我對於這種態度的回答有些失望,但至少不是拒絕。

那時媽媽正在廚房裡煮晚餐,我就走進廚房去詢問她。早在從諮商回程的路上,我就進行了她各種可能回答的沙盤推演,但她的回答卻是我從來沒有想到的。

「這樣就不能煮晚餐了。」她轉頭白了我一眼後如此說道,繼續翻炒鍋裡的菜。

在諮商回程的路上,我為她想出了上百個拒絕的理由,她居然還能說出個我想都沒想過的理由。當下我不到0.1秒就下了結論:「我的憂鬱症問題連一頓晚餐都比不上」。也許是因為相信心理師的專業,我站在原地不發一語,而她也自顧自地炒菜。不知僵持了多久,我爸走進廚房來,跟我說「你就跟心理師說我們都會去」,然後示意要我離開廚房。

一頓氣氛僵硬死寂的晚餐後,媽媽要我幫她確認一下她下週預約洗牙的日期,我看了她的牙醫預約卡,沒好氣地把日期告訴她,而那日期是我下週諮商的兩天後。隔天,我與每週定期協談的張老師談到這件事,說到我都淚崩了。等我冷靜後,張老師問我「所以說爸媽都願意跟你一起去囉?」,我回道「我不會這樣解讀,我覺得只是我爸承諾會把我媽帶去」。

到了協談當日,在要協談前的兩個小時,我爸媽就開始準備出門了,結果我們整整早了一個小時到協談地點附近的捷運站。從捷運站走到醫院只要五分鐘,我們卻早了一個小時就到了,我媽說那就在捷運站旁的市場逛逛吧,我爸還特地進了文昌廟拜拜,雖然我不知道他想拜文昌跟參加心理諮商是否有關。

市場逛完了,我們去到協談中心,但距離諮商時間還有半小時。也許我爸媽也不懂他們要底要來做什麼,兩人就聊著協談中心裡漂亮盆栽與魚缸之類的話題。終於,到了我們要諮商的時刻,心理師問我現在感覺如何,我回說「這是我這輩子做過最困難的決定之一,我現在比去年在國際書展辦自己的小說簽書會還緊張,剛剛還拉肚子了」,搞得心理師與我爸媽都大笑。

但才一進到正題,我媽就流淚了,我很驚訝這跟白我一眼的我媽居然是同一個人。我媽對心理師說,打從我問她是否願意來時,她就答應了。在我媽說完這段話時,我跟心理師說「可以容我用逐字稿的方式還原整個過程嗎?」,接著,我把前述的整個過程以近乎一字不差地重新說過一次,並詢問我爸媽說「是這樣子沒錯吧?」

我爸媽以有些驚愕的眼神看著我,也許他們是驚訝於我有這麼好的記憶力與精細的語言表達能力。畢竟,他們甚至不知道我是業餘小說家哩。心理師點點頭,重新跟我媽確認了在我詢問的當下,她到底在想什麼,我媽才說她也會擔心總是回家吃飯的妹妹沒有晚餐可以吃。

接著心理師也詢問我爸的意見,我爸表示我都感受不到他們給我的關心,都在一些小地方鑽牛角尖,讓他們覺得很挫折。我也表示我知道他們是關心我的,只是他們在第一時間的反應總是對我造成二度傷害。

我舉了一次經驗當例子,那時我搭公車上下班,當下班要下車刷悠遊卡時,發現外套口袋裡的錢包不見了,但因為我上車時已經刷過一次卡,所以我可以確定上車時錢包是在的。我跟司機說道「我的錢包不見了,請把我載到派出所」,這班公車大概三四站後就是派出所,所以我覺得這是最好的解決方法。然而司機大哥卻微笑著說「沒關係,你下車吧。我幾乎天天都載到你,你不是會坐霸王車的人。」

我回家時跟爸媽說了這件事,他們指責我就是不小心、迷迷糊糊的,連歷來近十年的舊帳都一起翻出來罵。我流著淚騎車去派出所備案,就連值勤台的警察都冷言冷語,氣得我差點要掀了值勤台,正好路過的另一位警察馬上過來跟我道歉,說他的同事確實不應該這樣說,並告訴我遺失證件時的正確處理方式。

回到諮商室,我說「被偷的都是我賺的錢誒!是我每天辛苦工作賺來的錢誒!難道是我會想要它被偷嗎?」雖然我當時說話還算冷靜,但我心裡是吶喊著的。我又說「我知道從隔天開始,你們就在關心我補辦證件的狀況,可是你們第一時間的回應已經造成傷害了啊!」

這句話宛如炸藥的導火線,我與爸媽的言語交鋒越來越激烈,直到心理師要我們冷靜,也要我仔細回想,是從何時開始,就開始不願意與爸媽溝通。沒想到我的這段回憶,它的威力不是單單的炸藥而已,根本算是核爆的等級。

我說「我能追溯到的最早回憶,是小學時有一天早上,媽媽特地蒸了一盤豬血糕給我當早餐,我拿著走過廚房與客廳的門之間,不小心把盤子打破了,結果還被罰沒有早餐吃就去上學」。我媽只笑笑說「我們家早餐都喝牛奶的」,當下我不想反駁她,在我的記憶中,我家的早餐曾經吃過粥、喝過羊奶,牛奶加西式早餐大概是我出社會這二十年才開始的習慣。

然後我爸接著說「一定是你去外面偷吃豬血糕,打破盤子被老闆罵了」,他為了想證明我的記憶是錯的,一連問了我幾個他自己記憶深刻的往事,甚至包含了33年前,我才五歲時的事情,結果我要嘛答錯,要嘛就是不記得了。即便心理師與我媽都對著我爸說「對你印象深刻的事情,對他來說不一定印象深刻啊」,我爸還是死咬著我一定是記錯了。

我當下呆滯了,開始懷疑我的記憶到底是不是真的,當心理師注意到我整個人傻住,問我在想什麼時,我說道「可是對我來說,這記憶一切都是這麼地真實。我還記得那天好高興,可以吃到最愛吃的豬血糕,打開電鍋蓋時的熱氣、盤子拿在手上的溫度、豬血糕的切塊的形狀,甚至連被盤中的水燙到手指的灼熱都這麼的清晰,這都是假的嗎……?」

諮商室陷入一片死寂,我繼續接著說「對我來說,我打破的不只是一盤豬血糕。我浪費了盤子與我最愛的食物、辜負了媽媽的心意、手指被燙到,還被罰沒有早餐可以吃」。我開始全身顫抖,忍不住眼眶中的淚水,同時發現了,這是個假命題。

「而你為什麼可以這麼篤定?在我過去生活的一萬多天當中,這件事情發生的機會連一萬分之一都沒有,你為什麼可以這麼篤定啊!?」
於是,核彈爆炸了。

我崩潰地大哭,看不清眼前的畫面,我聽到我爸用憤怒的語氣說「開個玩笑就哭成這樣,你還是不是男人啊!?我受不了了!我要出去!」一雙腿的形影就從我眼前晃過。這時我聽到心理師說「爸爸,我們在這裡談一個多小時就是要找這個東西。現在誰都不能離開這個房間,請你回去坐下。」

心理師的聲音還是一樣甜美溫柔,但卻帶著我從未聽到過的堅定,那瞬間我心裡有個聲音─

『這個人就是我最好的心理師了。』

我不知道心理師跟我媽是怎麼讓我爸坐回位子上的,只聽到我媽說了一句「他是病人誒,你幹嘛這麼激動!?」。在我冷靜下來後,我說「我在職場上、在外面,被人怎麼說都無所謂,就算是客戶說我記錯了,我也只會笑笑地回應。但是父母的話,重量是不一樣的」。

只是這句話又讓我流下淚來,我身旁有人遞來了面紙與垃圾桶,心理師對我說道「你有注意到爸爸幫你拿來面紙與垃圾桶嗎?」,我點點頭,緊握著我爸的手臂流淚,心裡又有個聲音─

『恩恩怨怨就到此為止了吧。』

擔心我們後續會有狀況的心理師,跟我爸媽說希望他們下週還是一起來,他們的確一起來了,而且還一團和樂,就好像上週的事沒發生過一樣。我說這個週末我媽沒看新聞台,我們一起看日本台,還有我跟我爸了解他年輕時練過很厲害的氣功等等的事情。

心理師有些狐疑地問我說「在我的經驗中,家族諮商的進度不太可能這麼快,你做了什麼?」,我愣了一下回她說「我也覺得進展很神速,妳做了什麼?」。後續爸媽又跟著我去諮商兩次,連親戚都開玩笑說「他們倆是諮商上癮了嗎?」

之後的某天早上,我正在刷牙時,心裡那熟悉的聲音又撇下了一句話─

『過去的就讓它過去吧。』

那語氣就像是「我只是忽然間想說這句,不要問我為什麼,我也不想回答你,所以你也別問我了」的那種「不解釋」加「我會已讀不回」的感覺。

最後就以一個也許算是溫馨的小事來收尾吧,有天早上我坐在我爸的車上,同樣有憂鬱症的朋友傳訊息來,她想了解我為什麼會採用某些療法,而沒採用某些很新潮的療法。因為用打字的實在太麻煩了,我先跟我爸說「我朋友問我一些事情,我用語音訊息傳給她」。然後我就說了為何會採用正念與荷歐波諾波諾,這兩個方法是如何從古老的信仰中被淬煉出來,以及一些新世紀療法的風險性,甚至還提到了異端教會與假的信仰團體。

當我說完這段落落長的內容,鬆一口氣時,卻聽到我爸應了一句「原來如此」。我當下很驚訝地看著他,心裡想著「你真的聽得懂我在說什麼嗎?」,不過想想,這也是個假命題。無論他是否聽得懂,從他願意聽的那一刻開始,我們的關係就會開始改變。

很多時候,令我們受困的並不是現實,而是心中的成見,也就是那墨鏡。
如果你願意去除這些成見,我相信同樣的,甚至更好的改變,也能發生在你身上。
まろ(Maro Huang)
蜉蝣於人間的精神病患者。 因為校刊缺稿而寫了短篇小說處女作,也因此保住國文沒被當。 喜歡日韓流行樂、喜歡奇幻也喜歡科幻,有時也看歷史題材;從青春純愛到輕度BL與獵奇皆可下嚥,可說是生冷不忌、葷素不拘,被朋友讚譽(?)有寬廣的守備範圍,近來特別喜愛青年漫畫。 正在尋求人生的意義與一位像貓的女孩,頑強地構築著靠創作混飯吃的夢想;很希望自己也會畫畫,但還是認份地寫著《僅此唯一》的第三話與最終話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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